搜索

韩愈《送穷文

gecimao 发表于 2019-06-27 05:50 | 查看: | 回复:

 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,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,缚草为船,载糗舆粮,牛系轭下,引帆上樯。三揖穷鬼而告之曰:“闻子行有日矣,鄙人不敢问所涂,窃具船与车,备载糗粻,日吉时良,利行四方,子饭一盂,子啜一觞,携朋挚俦,去故就新,驾尘风,与电争先,子无底滞之尤,我有资送之恩,子等有意于行乎?”

  屏息潜听,如闻音声,若啸若啼,砉敥嘎嘤,毛发尽竖,竦肩缩颈,疑有而无,久乃可明,若有言者曰:“吾与子居,四十年余,子在孩提,吾不子愚,子学子耕,求官与名,惟子是从,不变于初。门神户灵,我叱我呵,包羞诡随,志不在他。子迁南荒,热烁湿蒸,我非其乡,百鬼欺陵。太学四年,朝韮暮盐,唯我保汝,人皆汝嫌。自初及终,未始背汝,心无异谋,口绝行语,於何听闻,云我当去?是必夫子信谗,有间于予也。我鬼非人,安用车船,鼻齅臭香,糗粻可捐。单独一身,谁为朋俦,子苟备知,可数已不?子能尽言,可谓圣智,情状既露,敢不回避。”

  主人应之曰:“予以吾为真不知也耶!子之朋俦,非六非四,在十去五,满七除二,各有主张,私立名字,捩手覆羹,转喉触讳,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、语言无味者,皆子之志也。——其名曰智穷:矫矫亢亢,恶园喜方,羞为奸欺,不忍伤害;其次名曰学穷:傲数与名,摘抉杳微,高挹群言,执神之机;又其次曰文穷:不专一能,怪怪奇奇,不可时施,祗以自嬉;又其次曰命穷:影与行殊,而丑心妍,利居众后,责在人先;又其次曰交穷:磨肌戛骨,吐出心肝,企足以待,寘我仇怨。凡此五鬼,为吾五患,饥我寒我,兴讹造讪,能使我迷,人莫能间,朝悔其行,暮已复然,蝇营狗苟,驱去复还。”

  言未毕,五鬼相与张眼吐舌,跳踉偃仆,抵掌顿脚,失笑相顾。徐谓主人曰:“子知我名,凡我所为,驱我令去,小黠大痴。人生一世,其久几何,吾立子名,百世不磨。小人君子,其心不同,惟乖於时,乃与天通。携持琬琰,易一羊皮,饫于肥甘,慕彼糠糜。天下知子,谁过于予。虽遭斥逐,不忍于疏,谓予不信,请质诗书。”

  穷鬼:喜欢穿破衣、吃稀粥,号为穷了,正月晦日死。是日世人备稀粥,扔破衣,谓之“除贫”。穷鬼由穷予而来。

  啜:饮。驾尘:指牛车奔驰扬起尘土。髓,张满。底滞:停滞。

  14傲数与名:指不重视对一些技艺和概念的学习、研究。摘抉:发明、揭示。

  16讹:谣言。讪:诽谤。蝇营狗苟:像苍蝇一样营营往来,像狗一样苟且为生。

  元和六年正月三十,乙丑,主人吩咐仆人星用柳枝搭成车子用草扎成船,运载十粮,把车的轭头套在牛颈上,把帆拉上桅竿。给穷鬼三次行礼,然后对他说:“听说你要走了,我不敢打听你要到哪里去,私下准备了船和车,装着足够的干粮,现在日予也好,时辰也吉利,有利于四方行走,请你吃一碗饭,喝一杯酒,带着你那些同伙,离开旧主人到新主人那里去。驾起牛车,尘土飞扬,张满船帆,顺风远航。这样,你就不会有老是停留在我这里的过错,我对你也有了以财物相送的恩情。你们有走的打算吗?”

  屏气暗暗地听,听到一种如啸如啼的声音,声音细碎,断断续续。使人毛发耸立,肩竦颈缩,说有声音吧又好像没有,时间长了才听得明白,好像有人在说:“我和你在一起生活,四十多年了:你在幼儿时代,我没有嫌你愚蠢,你钻研学问,求官求名,我只听你的,没有改变初衷。那门神户灵,斥我骂我,我包羞含耻,随机应变,也没有别的打算。你被贬到南方荒远地带,烈日烤烁,湿气熏蒸,不是我在那里,各种各样的鬼都要来欺凌你。你在太学四年,早上吃的是酶菜末,晚上沾点盐巴下饭,只有我保护你,别人都嫌弃你。从始到终,我未曾背弃过你,心中没有别的盘算,口里从未说过要走的话,你从哪里听见了什么,竞说我应该离开你?这一定是你相信了谗言,有了和我疏远的想法。我是鬼不是人,哪里要用车船,嗅嗅食物的香味就够了,干粮可以不要。我单独一个,谁是我的同伙,你如果都知道的话,可不可以把它们一一列举出来?你能完全说出来,就可以称得上是最有智慧的人。我的情况暴露了,还敢不回避。”

  “你以为我是真的不知道吗!你的同伙,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,在十个中间去掉五个,七个中间去掉两个。它们各自对事物有自己的见解,自己取有名字,你们使我一动手就打翻了羹汤,一开口说话就犯了忌讳,凡是使我面目可憎、语言无味的行为,都是你们的意志决定的。其中一个叫做智穷,他使我为人刚强不阿,厌恶圆滑,喜爱正直,把奸佞、欺诈行为看作可耻的事,不忍心伤害别人;第二个叫做学穷,他使我轻视对一般技艺和概念的学习、研究,专门发明和揭示杳远、微妙的道理,吸取各种意见,掌握了自然规律的关键;第三个叫做文穷,他使我未能专门擅长一种文体,写的文章怪怪奇奇,不能在当时发挥作用,只能聊以自娱;第四个叫做命穷,他使我的影子和身子不一样,面目丑陋而内心美好;得利在众人后面,受罚在别人前面;第五个叫做交穷,他使我真诚待人,内外反省以至吐出心肝,我踮脚盼望交个好友,别人却把我当成仇敌冤家。总共这五个鬼,给我带来五种祸患,使我饥饿、使我寒冷;造谣兴谤,使我迷惑,没有人能使我和你们疏远;我早上后悔自己的言行,晚上又恢复了原样;你们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,像狗一样苟且偷生,赶走了又回到原来的地方。”

  话还未说完,五个穷鬼一同睁大眼睛、吐出舌头,腾足兀跳动,前翻后倒,击掌跺脚,相互看着,不觉笑出声来。慢慢地对主人说:“你知道我们的名字和所作所为,驱逐我们,命令我们离开你,不过是小小的聪明大大的傻而已。人生一世,又有多久呢?我们为你建立名声,百代不会磨灭。君了和小人的心思不同,只是不合时代,却与天相通。你为什么要手拿琬琰美玉,换取一张羊皮,吃饱了肥美的食物,却想那用糠熬的粥。天下人对你的了解,谁能超过我们,即使我们遭到你的驱逐,我们还是不忍心疏远你。如果认为我们的话不可相信,请你去查对《诗经》、《书经》。”

  这也是韩愈别出心裁写的一篇文章。它借主人对五个穷鬼(智穷、学穷、文穷、命穷、交穷)的抱怨,从多方面概括了作者为人的特点,同时也曲折地吐露了他不遇于时的牢骚。而文章构思的基本出发点却是“固穷(即使处于穷途末路,也不改变志节)”二字,围绕这,文章才翻出许多波澜。

  本文的体制是仿扬雄的《逐贫赋》,而扬赋只是一问一答,形式比较简单。《送穷文》却是再问再答,如此深入辩论,穷鬼之患才揭得充分,主人形象才显得鲜明,问题才说得深透。自然文章层次转折、变化更多。在写法上它和《进学解》也有相似处。两文都是作者用设论形式来曲折地表达生活感受。而《送穷文》借送鬼而抒愤,托鬼口以自誉,构思、情趣尤其诙诡。

  《进学解》以先生训话开始,又以先生之论作结,但先生之言毕竟是强作解词,虽也头头是道,终觉委曲宛转,郁愤太盛。奉文以主人执意送穷鬼远行开篇,以主人将穷鬼“延之上座”煞尾。中间主人咒穷,穷鬼表功;咒穷者历数穷患,表功者极言功高。一番论辩,结果是穷者不穷(“吾立予名,百世不磨”,其心“乃与天通”),穷鬼的表功全成了对主人的赞颂。难得的是不仅作者能巧借穷鬼之口显露他的才学品德,而且他写人鬼论辩,能使人鬼各具神情,彼此言词诙谐,态度认真,一问一答,反话正论,颇能引人入胜。另外本文在写法上参用了汉赋的铺排和骈文的俪偶形式,色彩浓郁,但其骨力仍是散文。

本文链接:http://tlsdzb.com/songqionggui/2398.html
随机为您推荐歌词

联系我们 | 关于我们 | 网友投稿 | 版权声明 | 广告服务 | 站点统计 | 网站地图

版权声明:本站资源均来自互联网,如果侵犯了您的权益请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在24小时内删除。

Copyright @ 2012-2013 织梦猫 版权所有  Powered by Dedecms 5.7
渝ICP备10013703号  

回顶部